第二编(一八七三年十一月)前言
「学问」的意思很广泛,有眼睛看不见的精神的学问,也有眼睛看得见的物质的学问。心性与神灵的研究,或哲学等,属于精神的学问;天文学、地理学、物理学、化学等,则属于物质的学问。但是无论是什么学问,其目的都在于增广自己的知识与见闻,并藉此养成判断事物的能力,以及明白身为人所应背负的使命。
为了增广知识与见闻,除了多听别人的经验谈之外,当然必须读书。而为了能够读书,自然必须识字。可是,如果像过去的人那样,把识字当成是学问的全部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文字只是从事学问的工具而已。就像盖房子时必须有铁槌、铁锯,铁槌、铁锯是建筑工人不可或缺的工具,可是如果只有这些工具,而没有盖房子的技术,则称不上是建筑工人。同理只是识字,而不晓得事物的道理便称不上是真正的知识分子。俗话说,「读论语」而不知论语,便是这意思。
国学者即使把《古事记》之类的日本古典背得滚瓜烂熟,而不知道米价的话,那就是处世学问的文盲。汉学者即使精通中国自古以来的道德与历史,而不懂买卖的诀窍的话,那就是理财学问的拙者。不只是国学者与汉学者如此,有些人投入数年的苦心、花了数百圆的学费,好不容易修得西洋的学问,却仍旧无法在生计上独立。这也是与活学问无缘的人,换言之,以上这些人都只是文字知识的掮客,他们的价值顶多和一本会吃饭的活字典相当。他们是无用的木偶,是妨碍国家经济的废物。总之,明白处世的方法是学问,调查金钱的出入是学问,了解时代的动向也是学问。只会读和汉洋书籍则不算是学问。
因此,我将这本书的书名取名为《劝学》,绝不是要各位只读字。这本书的内容,有些是从各种西洋的书籍中直接翻译其文句,有些是介绍其大致的意思。这些内容无论是物质上的知识也好,精神上的问题也好,都是一般国民所应该知道的。真正的学问是什么?其根本精神是什么?这是我想告诉大家的。去年我所着的那册书是初编,这回写的第二编是将初编所叙述的精神更进一步详细阐述。今后打算继续出第三编、第四编。
本书初编曾谈到,每个人一出生就没有上下的差别,都有其自由。现在再进一步详细说明如下。
人之所以出生,是来自于天意,非来自于人力。人与人应该互相敬爱,各尽其本分,不得妨害他人。为什么呢?因为大家都是人类,都是天地间的创造物,就像兄弟是同样的父母所生,必须和睦相处一样。
每个人都是平等的。这里所说的平等,并不是指现实的状态,而是指基本的人权。如果谈现实的状态,那么贫富、强弱、智愚的差别显然很大。有的人住华丽的豪邸、穿漂亮的衣裳、吃山珍海味;有的人在陋巷租房子住,连当天的三餐都没有着落;有的人才智高人一等,成为高官、巨贾、掌握天下的政权与财力;有的人智力较差,一辈子只能靠兜售糖果饼干过活。换言之,有的人强如相扑力士,有的人弱如娇小女子,真可说如云泥之差。可是,如果从固有的人权来说的话,则每个人都是平等,没有一分一厘的差别。所谓人权,是指每个人的生命都很贵重,每个人的财产都不得被侵犯,每个人的尊严与名誉都不得被损伤。
天创造人的时候,给了人肉体上与心智上的种种能力,让人能够遂行其生存权、所有权与名誉权。因此,这些权利不得被侵犯。大名的生命与苦力的生命,二者同样贵重。富商的百万两黄金与小贩的四文小钱,二者都是私人财产,都得受到保护。世间有一些错误的谚语,如「收税官与爱哭的婴儿」一样,让人束手无策。又如「父母与老板」都会作无理的要求。意思都是说,人有时候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人权。这种论调把现实状态与人权搞混了。
收税官与农民,身分虽然不同,可是人权是一样。农民身上挨了一拳会痛,收税官身上挨了一拳也会痛;收税官觉得甜的食物,农民也觉得甜。厌恶痛、喜爱甜,这是每个人天生的欲望。只要不妨害他人,每个人都有权利满足欲望。这是人权。这样的人权,不管收税官也好、农民也好,都没有丝毫的差别。不一样的只是收税官富而强,农民贫而弱罢了。每个人的境遇不同,所以会有贫富强弱之差。可是,如果因为境遇不同,富强者便压迫贫弱者,那就是侵害了人权。这就好象相扑力士仗着自己力气大,就把旁人的手腕折断一样。旁人力气虽小,可是他的手腕也是很有用的呀!
在旧幕府时代,武士与平民之间的差别很严重。武士威风凛凛,仿佛把平民当成罪人似的。例如,当时的法律规定,武士若觉得那一位平民冒犯了他,可以当场拔刀砍死对方而不负刑责。根据这样的法律,平民的生命简直不是自己的,而是借来的。平民碰到了素不相识的武士也必须低头鞠躬,在室外碰到了要让路,在室内要让席,甚至自己家里养的马都不能骑(译注:在幕府时代,骑马是武士阶级的特权。)这真是莫名其妙、毫无道理可言。
武士与平民之间固然不平等,政府与人民之间的不平等更甚于此。幕府这个大政府,以及三百个藩的小政府,他们任意统治人民,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有些地方或许较为慈悲,但是即使如此,他们也不承认人民的天赋权利。因此,人民的处境可说惨不忍睹。
政府与人民之间的关系如前所述,只是外形的强弱不同罢了,双方的权利则是平等的。农民种稻养活众人,商人从事买卖给世人方便,这是人民的工作。政府设定法律、惩戒恶人,保护善人,这是政府的职责。政府为了执行其职责,必须花很多钱,可是政府本身既没有稻米、也没有钱,因此,人民必须缴税给政府。这是政府与人民双方同意下所订的契约。
因此,人民如果每年缴应缴的税,并且遵守法律,就是尽了人民的职责;政府如果将收来的税妥善利用,保护人民,就是尽了政府的职责。如此,双方各尽其职责,不违反契约,便没什么问题。
可是,在旧幕府时代,政府的权力高高在上,底下的官员只要说句「这是替上头办事」,就住旅馆不给钱,坐船不给船资,雇用苦力不给工钱,更过分的是,还会向苦力强索钱。这真是太没道理了。还有,政府经常为了将军或大名个人的兴趣而大兴土木或做一些无益的事,如此浪费公帑,自然导致财政困难。此时,政府就会抬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增税,最常见的说词就是「报答国恩。可是,「国恩」究竟是指什么呢?
政府口中的「国恩」,大概是指人民之所以能安居乐业,不必担心盗贼的侵扰,都是政府的恩德。当然,人民能够安心过日子,的确是因为政府的法令威力之故。可是,设定法律、保护人民本来就是政府应尽的职责,怎能说是「恩」呢?如果说政府保护人民是「恩,那么人民缴税给政府何尝不是「恩?如果说政府为人民做种种行政事务、裁判事务是沉重的负担,那么农民每收成十袋米就要被拿走五袋米,这也是很大的负担呀!如果要这样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那就没完没了了。总之,双方都同样地对对方有恩。若是如此,就没有理由只要求一方(人民心存感谢)。
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恶劣的习俗呢?那是因为政府不明白人人平等的道理,误用了贫富强弱的外形,以至于富强的政府侵害了贫弱人民的权利。因此,身为人者,应该时时刻刻记得权利平等的精神。这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一件事。西方人把这称为reciprocity(相互对等)与equality(平等),亦即初编所说的万人平等。
以上所述是站在人民的立场,要大家充分发挥自己的权利。不过,如果站在另一个角度来看,则还有一些事必须论述。政府与人民本来是一体的,后来两者分工,政府代替人民制定法律,实行政治,人民也遵守政府制定的法律。例如,今天奉明治为年号的人,就是与政府订定契约,必须遵守政府订的法律。因此法律一旦订定之后,即使有人觉得该法律对自己不利,也必须在法律修改之前,小心翼翼谨守法律的规定。这是人民的职责。
然而,世间有一些无学文盲,他们无法分辨是非善恶,只懂得吃、喝、睡、醒;他们虽然没有知识,欲望很大,欺骗旁人,违犯法律,不知国法为何物,不知国民的本分为何物;他们很会生孩子,不会教育孩子。这些不知羞耻、不知法律的人,如果其子孙繁衍昌盛,对国家可说是有害无益。对这种人,讲道理是没有用的,迫不得已,只好以国家的权力压制他们。这就是世上何以会出现专制政府的原因。不只是我国旧幕府如此,亚洲各国自古以来也都如此。
因此,一国之所以出现暴政,不一定全是暴君、暴吏的罪过,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人民的无知,是人民自己招来暴政。
看看日本当前的社会,有些人受到煽动而图谋暗杀,有些人误解新政而发起暴乱,有些人以自力救济为名,袭击有钱人的家,喝酒、抢劫。这样的行为简直不像是人干的。面对这种贼民,即使是释迦、孔子在世,也一定想不出什么妙计,唯一的方法是行苛政一途。因此,如果人民想避免暴政就得赶紧读书求学,充实自己的才能品德,把自己的地位提高到与政府同等。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劝各位读书的原因。